故人旧事


终于来了上海,停留几天。
记得2012年回国,从老家返回北京,决定在上海转一次车,可以与你碰一次面。那是自离开北大后十多年里第一次再见,也从未想过会是最后一次。1999年我们在新生搬家时认识,到你决定离开,十多年间,我们见面的次数似乎只有四次。余下的时间都在网上,从邮件,到msn,再到gtalk,最后在微博。
昨晚给V留了言,说我终于来了上海,明天去看你。我与V还不曾见面,因你的离去而认识。也是不曾预想过的。


从闵行到海湾园,换地铁和公交车,没想到这么远,两个多小时。若是能近些就好了,你的学生、朋友或许能经常来看你。这个季节墓园很安静,也打理得很好,能感受到海风,想来也是好的归所。
墓地一小块一小块分布着,每一块墓地里大概几十个墓碑。你的墓碑在最外侧,所以我在边沿的台阶坐下呆一会儿。
有打扫墓地的阿姨,一排排地扫,可能没注意到我坐在那儿,被我吓了一跳。她和我说话,大概说的上海话吧,我听不懂。她努力切换到普通话,又不时地切换回方言。大体是问这是谁,发生了什么。过一会儿,可能是负责墓园的一位中年大叔推着辆摩托车也走过来。问的也大致是同样的问题。
他们问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大概算人共情心的本能吧。我也不想不理他们或者说我想一个人呆着。于是回答他们说我们是上大学时候的朋友,你之前在华师大当老师,我之前在国外也一直不能来看你。大体还有些家乡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因为什么事情这么年轻就去世了。我也尽量简单地告诉他们。
后来我让他们去忙。大叔离开了。扫墓地的阿姨离开一会儿又转了过来,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我来之前吃过了。她离开,又来了第三次,这一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再说话。我看她的眼睛有点儿哀伤。虽然我并不希望他人以哀伤来看待你,但我仍在心里默默地谢谢她。


人们总想去猜测或解读,但那些或复杂或非常规的个体成长外人大概也难理解。就算理解,又怎样呢?于你已是无用,于我或是与你关联的其他人可有帮助?于其他与你相似的人可会有影响?可是有关联又如何,是相似又如何?能让我们或者他们形成更好的对朋友和自身的判断而后建立更好的关系么?事情未发生时的判断与发生后的判断很难真的相通,就好象统计里的条件概率题,条件的不同,结果可能大相径庭。
我现在一路漫长地来到墓地里呆一个小时,于你又何用?你发出最后一条微博的时候,那几天我正好回国来,想着说要给你打电话,但是似乎没有那么紧迫地要说的事情或是送出的问候,就一直也没打。后来我总是想,若是早两天打了电话,甚至若就在当天早些时候拨出了电话,结局会不同吗?就算一个电话改变了那一日的结局,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之后又是怎样的结局呢?
于是想起了很早前的《吸烟,不吸烟》的实验电影,和自己十多年前写的观后感。观后感的最后也是一连串的问题,“我们会期望哪一种(结局),是电影里有的,或是还有其它的?期望的就是我们会选择的吗?当我仔细去回想每一种可能的结局时,似乎又觉得所有的可能仍旧在朝向一种无奈的结局收敛。那么,是因为每一次的分叉仍旧没有跳出某个范畴而导致了这种收敛,还是因为即使是截然不同的选择,仍然会收敛到这种结局?对于这部电影,我更倾向于前者。对于现实的生活,究竟是怎样我不想去做推测。”
当我坐在你的墓碑边,想着现实生活的种种,想着十多年前写下“不想去做推测”的年轻的自己,似乎要在如今的中年给一个“收敛”的答复。我们终归逃不出“无奈”么?


想起2000年你在三角地贴大字报呼吁和解,之后的某天晚上在宿舍楼下等我,说可能会被退学,所以提前来和我道别。我大概太不擅长对面交流也不擅长陪伴,已经记不起来那晚说了什么,还有另外几次我们仅有的见面,大概都没能给你些温暖的话语。
墓园外的鲜花店没有开,所以没能买一束鲜花给你。墓园内的办公点有出租的盆花,我又嫌弃它们看着迂腐。翻遍书包,看到之前陪朋友逛街时做的招财猫的小挂件,挂在墓碑边的小柏树枝上,当是提前为你装饰圣诞树。招财猫上有我的名字,就当我继续在这里陪你,虽然仍旧说不出什么。